早上醒来前,梦见在自家朝南的屋子里看见正要起床的外婆,面容和记忆中无甚区别,脸色更白净一点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一时心里充盈感激,暗暗祷告,谢天父让外婆这些年虽经历极大的病痛依然身体康健,精神这么好。一边口中念念有词,一边回忆起五年前外婆病重的日子⋯⋯记忆一点点向后梳理向前推进,突然意识到外婆早在五年前就过世了啊。可眼前的外婆这么生动,触手可及。
我跑到她床边将她紧紧抱住趴在她身上哭,不舍外婆又要马上消失,心中像塌陷了一个巨大的空洞,只能哭⋯⋯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。
在梦里把见到外婆的场景告诉了妈妈,醒来后又同样说了一遍。梦里流不出的眼泪这时一颗颗全掉下来。但这时心里仍然有感激,五年了,惟有在此梦中外婆这么活生生地近在咫尺。
“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,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,我会怎样想念它,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,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。”
史铁生在《
我与地坛》里这么写道。
而在今天凌晨3时之后,“看”的方向从此地变成了彼岸。曾是他在梦中念想宁静的古园,而往后地坛的古木也将怀念一个曾和它们相栖相息日与夜的身影⋯⋯
念着他的地坛,他安然去了。
余心有戚戚焉⋯⋯
“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,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,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”
果然在所有人翘首期盼新一年降临的这一日,他也迎来了他的日子。
生有时,死有时。都是节日,都是上帝为我们开启新生命的时候。
随后在开心看到王静的转帖,网易年终策划——“选择”。
http://news.163.com/special/2010ending/8个平凡的中国人面对生活而做的选择。8个可以略去姓名的故事道出了中国老百姓的心声。
这2010最后一天的早上,为生命的朴实掉了好些眼泪。
自然吞吐喜乐和感伤,守住一颗敏感温柔会收缩会释放的心,随着路上的光我们要行又一段路程⋯⋯
“要是有些事我没说,地坛,你别以为是我忘了,我什么也没忘,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。不能说,也不能想,却又不能忘。它们不能变成语言,它们无法变成语言,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。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,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,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:心与坟墓。比如说邮票,有些是用于寄信的,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。
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,常常有一种感觉,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。有—天我整理我的旧像册,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圈子里照的照片—一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,背后是一棵老柏树,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。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。我按着照片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,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,肯定那就是它。但是它已经死了,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。有一天我在这园子碰见一个老太太,她说:“哟,你还在这儿哪?”她问我:“你母亲还好吗?”“您是谁?”“你不记得我,我可记得你。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,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?……”我忽然觉得,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。有一天夜晚,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,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—阵阵唢呐声;四周都是参天古树,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,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,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,时而悲怆时而欢快,时面缠绵时而苍凉,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,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,响在现在,响在未来,回旋飘转亘古不散。
必有一天,我会听见喊我回去。
那时您可以想象—个孩子,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。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。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,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,走得任劳任怨。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,互相一次次说“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”,又互相一次次说“时间已经不早了”,时间不早了可我—刻也不想离开你,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。
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。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,还是无所谓。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,还是像那个老人,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。很可能是这样:我同时是他们三个。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,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,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,而对一个情人来说,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,那时他便明白,每一步每一步,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。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,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。但是太阳,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。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,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。那一天,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,扶着我的拐杖。有一天,在某一处山洼里,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,抱着他的玩具。当然,那不是我。但是,那不是我吗?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。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,大可忽略不计。”
史铁生,《我与地坛》